黑暗的心 吉姆爷
【英】约瑟夫•康拉德
ISBN:978-7-02-008200-1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1年4月
定价:30.00
立即购买内容简介:在《黑暗的心》中,海员马洛讲述了他早年在非洲刚果河流域行船时的一段经历。讲述的核心是一个叫库尔茨的白人殖民者的故事,一个矢志将“文明进步”带入野蛮的非洲的理想主义者如何堕落成贪婪的殖民者的故事。在接近库尔茨的过程中,作者借马洛之口向我们描述了一副令人感到压抑的浓墨重彩的非洲大陆腹地的图景。
在《吉姆爷》中,年轻有为的“帕特纳号”大副相信自己能够为了海员的职责和荣誉献出生命,这份坚持在确认船马上就要沉没的那一刻被本能打败了,他纵身跳进了他所鄙视的同事们准备好的小船。背负着这个道德重负,他顶着“吉姆”这个假名字沿着海岸线流浪。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来到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马来人的居住地,凭借自己的才干成了当地人口中的“吉姆爷”。然而,关于荣誉和责任的难题并没有放过他,这一次,他如愿把自己的生命供在了祭台上。
作者简介:约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1857—1924),波兰裔英国作家,父母早亡,曾在英国商船上担任水手、船长,在海上生活近二十年,到过南美、非洲、东南亚等地。康拉德在英国文学史上有突出的地位,尽管英语并非他的母语。他的作品根据题材可分为航海小说、丛林小说和社会政治小说。本书所录《黑暗的心》和《吉姆爷》乃是他的丛林小说的代表作。
译者:黄雨石 熊蕾
译者简介:黄雨石,本名黄爱,毕业于清华大学英语系,是钱钟书先生的学生,参与过《毛泽东选集》英译本的翻译工作,译作有乔伊斯的《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泰戈尔的《沉船》、康拉德的《黑暗的心》、劳伦斯的《虹》、巴特勒的《众生之路》、迪伦马特的《老妇还乡》等。
熊蕾,曾任新华社中国特稿社副社长、高级编辑,中国人权研究会常务理事。长期从事中国问题对外报道,在美国、英国、法国、印度、菲律宾等国家和地区的报刊杂志上发表有关中国政治、文化、妇女、儿童、教育、科学、宗教、民族和社会生活等方面的英文专题报道数百篇。译作多为短小的文章,《吉姆爷》是她唯一的长篇译作。
内文:
《黑暗的心》
第一章
巡航帆艇“赖利号”连帆都没有抖动一下,就吃住锚链,稳稳地停住了。潮水已经开始上涨,风也差不多完全停了,这船既然要去河下游,现在自然已别无他法,只好停下来等待退潮了。
泰晤士河的入海口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水路的起点,在我们面前伸展开去。远处碧海蓝天相连,看不出丝毫接合的痕迹;衬着一派通明的太空,随着潮水漂来的大游艇的因久晒变成棕黄色的船帆似乎一动未动,只见它那尖刀似的三角帆像一簇红色的花朵,闪烁着晶莹的光彩。在一直通向入海口的平坦的河岸低处,一片薄雾静悄悄地漂浮着。格雷夫森德上空的天色十分阴暗,再往远处,那阴暗的空气似乎浓缩成了一团愁云,一动不动地伏卧在地球上这个最庞大同时也最伟大的城市的上空。
船上的总指挥是我们的船长和东家。当他站立船头向着海那边瞭望的时候,我们四个人都热情地望着他的背影。在整个那条河上,再没有任何东西能比他更显得充满海洋气息了。他那样子非常像一位领港,这在一个海员看来,就可算是安全可靠的化身。你简直很难想象他的工作竟不是在远处那一派通明的河口湾里,却是在他身后那低垂的昏暗中。
我在别的地方也曾说过,在我们之间存在着一种由海洋生活形成的纽带。它除了经过长时间的分离仍会把我们的心连在一起之外,还使我们彼此都能耐心听着对方信口讲出的故事——甚至对彼此不同的信念也都能容忍。那位律师,一位最招人喜爱的老人,由于他的年岁和许多其他的美德,占据着甲板上仅有的一块坐垫,现在还正躺在那里仅有的一条毯子上。会计早已拿出一盒多米诺骨牌,现在正在拿牌垒房子玩。马洛盘着腿坐在船尾的右边,身子倚在中桅上。他两颊下陷,脸色发黄,背挺得很直,显得很能吃苦耐劳的样子,由于他两臂下垂,手心朝外,看上去真像一尊神像。船长看到锚链已吃住劲,便安心地向船尾走来,在我们身边坐下。我们大家懒洋洋地交谈了几句。接着整个那艘帆艇便完全寂静下来。由于这种或那种原因,我们没有开始玩多米诺骨牌。我们都仿佛心事重重,对什么都缺乏兴趣,宁愿安静地望着远处发呆。那即将结束的一天,静谧而晴朗,显得一派安详。水面闪烁着宁静的微波;天空一碧万顷,寥廓而莹澈,显得是那样温和;埃塞克斯沼泽地上空的浓雾像一片闪亮的薄纱,撒开它半透明的皱褶,从岸边林木茂密的高地向下飘去,直到把低处的河岸全给掩住。只有西边覆盖在上游河道上的乌云,似乎因落日的来临而十分恼怒,每一分钟都在变得更为阴森。
最后,太阳循着一条弧线以难以觉察的速度慢慢落了下去,它的刺眼的白光已变成了一团无光无热的晦暗的殷红,似乎那笼罩在人群上空的浓云的触摸已置它于死地,它现在马上要完全消失了。
刹那间,河面上的景象完全变了,那一派安详的气氛已失去原来的光辉,变得更为深沉了。那宽阔的河道中的古老的河流,多少世纪以来,一直辛劳地为它两岸的居民服役,现在,在这一天将结束时,平静地躺着,它伸展出去的身躯完全表现了一条伸向世界尽头的河道的沉静的威仪。我们在观望这可敬的河流时,决非依靠这短暂的、一次来临然后永远离去的一天的红光,而是依靠那无数不可磨灭的记忆射出的庄严的光辉。说真的,正像大家常说的,对于一个曾经带着崇敬和热爱的心情“追随着海洋”的人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比泰晤士河下游更容易使他回想起过去时代的宏伟精神了。潮汐涨而复落,永不停息地为人类服务,充满了关于被它护送回家休息或者送往海上战场的人和船只的记忆。它熟悉所有整个民族为之骄傲的人,并曾为他们服务,其中包括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和约翰•弗兰克林爵士,他们不管曾受封与否,都可以称得上真正的骑士,伟大的海上游侠骑士。它载过所有那些名字像明珠般在时间的夜空中闪烁的船只,从那艘半球状的船腹中满载珠宝归来并受到女王陛下亲自拜访因而万古留名的“金鹿号”到为进行其他征战活动而一去不返的“瑞巴斯号”和“恐怖号”。它认识所有那些船只和船上的人。他们从德福特、从格林威治、从伊瑞斯出航——有探险家和移民;有皇家的船只和进行贸易的商船;有船长、海军将领;有从东方贸易中浑水摸鱼的神秘的“黑手”和东印度舰队受过委任的“将军们”。那些追逐黄金或名望的人,手里拿着宝剑,常常还拿着火炬,也都是从这条河上出去的,他们是大陆上权势的使者,是带着圣火火种的人。有什么伟大的东西不曾随着这河水的退潮一直漂到某片未知的土地的神秘中去!……人类的梦想、共和政体的种子、帝国的胚胎。
太阳落了下去,一片黑暗降临到河面上,沿河两岸慢慢出现了灯火。在一片泥滩上,用三条腿架起来的查普曼灯塔射出了强烈的光。灯火和船只在河道上移动——一大片闪烁的灯光在向上或向下航行。再往西,在河的上游,那座硕大无朋的城市坐落的地方,天空仍然留着不祥的标记:阳光中的一片昏黑朦胧,群星下的一片死灰色的闪光。
“还有这个,”马洛突然说道,“至今也一直是地球上的黑暗的地域之一。”
他是我们中间惟一一个仍然“追随着海洋”的人。要讲坏话么,我们最多也只能说他不代表自己的阶级。他是一个海员,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流浪者,而其他大多数的海员却都过着一种,如果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静止不动的生活。他们在思想上总感到自己仍是呆在家里,他们的家也永远跟随着他们,那就是他们的船只;他们的国家也一样,那就是大海。一只船和另一只船十分相似,海面也始终是一个样子。在他们这种永远不变的环境中,外国的海岸、外国人的脸、随时变化的无比开阔的生活,一掠而过,蒙着的倒不是某种神秘感,而是一种略含轻侮意味的愚昧无知;因为,对于一个海员来说,除大海本身之外再无任何神秘的东西,大海是主宰他的生命的女主人,和命运一样难以捉摸。至于其他,在经过几个小时的工作之后,偶尔上岸随便走走,或者找个酒店痛饮一番,便足以为他揭开整个大陆的秘密,只不过一般说来,他总发现那些秘密实际上不值得去了解。海员们的故事都是简单明了的,它的全部意义都包在一个被砸开的干果壳中。但是马洛这个人(如果把他喜欢讲故事的癖好除外)是很不典型的,对他来说,一个故事的含义不是像果核一样藏在故事之中,而是包裹在故事之外,让那故事像灼热的光放出光晕一样显示出它的含义来,那情况也很像雾蒙蒙的月晕,只是在幽灵般的月光的照耀下才偶尔让人一见。
他的谈话似乎丝毫没有什么惊人之处。马洛向来如此。大家一声不响地听着。谁都好像连哼也懒得哼一声;但他仍然马上讲开了,讲得非常慢——
“我在想着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在一千九百年以前,那时罗马人刚刚来到这里——就在前一天……这条河上开始出现了光明,自从——你说骑士们?是的;可是那光明完全像在平原上滚动着的火光,也像是云彩里的一道闪电。我们就生活在那闪光之中——但愿只要地球还会转动,它也就不会熄灭吧!可是就在昨天,这里还是一片黑暗。想一想这样一位司令官的感触吧!他指挥着一艘精美的——你们叫它什么来着?——三层桨座的战船,行驶在地中海上,突然接到命令让他的船开往北方,要他火速穿过高卢地区去指挥那些小艇中的一艘,如果我们愿意相信书上那些记载的话,这些小艇便是罗马军团——他们当然一定都是些了不起的能干的人——在一两个月之内大批地建造起来的。想一想他待在这里——这世界的尽头,铅灰色的大海,颜色像烟雾的天空,几乎像一架六角手风琴那样难以摆弄的一条船——船上满载着货物,或者定货,或者随便什么吧,沿着这条河向上游驶去。沙岸、沼泽、森林、野人,——很少有什么可以让一个文明人食用的食品,要喝就只有泰晤士河的河水。这里没有法勒里酒,没有可以上岸的码头。在无边无际的荒野中散布着一些军营,它们像掉进草丛里的针一般难以寻觅——寒冷、浓雾、风暴、疾病、逃亡和死亡——死亡随时都隐藏在空气中、水中和丛林中。他们在这里一定曾像苍蝇一样一堆堆地死去。哦,是的——他终于成功了,而且毫无疑问,干得很出色,不过他却从来也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只除了后来他也许不免对人吹牛说,当年他曾如何如何。他们敢于面对那片黑暗,当然是好样儿的。也许他所以能鼓起劲来只是因为他的一双眼睛老盯着一个机会,他认为,只要他在罗马有一些较好的朋友,而他又能熬过这可怕的气候,有一天他也许就可以被提升到拉文纳的舰队去。或者设想一个穿着罗马公民服装的年轻人——他也许,你们知道,玩骰子玩腻了——跟着某一位行政长官或一位收税人或一个商人跑出来,打算到这里来发横财。进入一片沼泽地,步行穿过一片森林,然后,在某一个离河岸较远的驿站,他感到自己周围是一片蛮荒,彻头彻尾的蛮荒,——是在森林中、在丛林中、在野蛮人的心中活动着的荒野的神秘生命。而且谁也不可能真正进入那神秘境界中去。他只能生活在那不可理解的同时也令人感到厌恶的环境中。这种环境也具有一种随时能打动他的心的魅力。这是一种由厌恶产生的魅力——你们知道,你们且想想那种越来越强烈的悔恨、力图逃脱的渴望、无能为力的厌恶、投降和憎恨吧。”
他停了一会儿。
“请注意,”他又开始说道,同时弯起一条胳膊,手掌向外翻,再加上他盘着两腿,那样子真像一尊说法的菩萨,只不过他穿着欧洲人的服装,身子下面没有一朵莲花罢了。——“请注意,我们现在谁也不会再有和他们完全相同的感觉了,使我们免于产生这种感觉的是效率——对效率的热衷。不过这些家伙实际上也算不了什么,他们并不是殖民主义者;他们的机构只不过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我猜想也就如此而已。他们是一些征服者,要干他们那一行,你只需要有残暴的力量就行;若你具有那种力量,也没有什么可以吹牛的,因为你的强大只不过是由于别人弱小而产生的一种偶然情况罢了。他们看到有东西可捞,便把凡能到手的一切全搜刮过来。这不过是一种依靠暴力——加上大规模屠杀——的抢劫,然而人们却盲目地干下去——对那些要去对付黑暗的人来说,却也正应如此。所谓对土地的征服,其意义在大多数情况下不过是把一片土地从一些肤色和我们不同或者鼻子比我们稍平一些的人们手中抢夺过来,这决不是什么漂亮事,你只要深入调查一下就会知道。惟一能使你安心的是一种观念。是这种征服背后的那个观念;不是感情上的托辞,而是一种观念;对这种观念的一种无私的信仰——这东西你可以随意建立起来,对着它磕头,并向它供奉牺牲……”
他停住了。团团火焰在河面上飘动,极小的绿色的火焰、红色的火焰、白色的火焰,彼此追逐着,赶上去,合在一起,彼此交叉而过——然后又或慢或快地分开。在这愈来愈浓的夜色中,这个伟大城市的交通仍在这不眠的河水上进行着。我们观望着,耐心等待着——在涨潮结束以前,我们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可是,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才又犹犹豫豫地接着说:“我想你们这些家伙一定还记得我曾经当过一阵子内河水手,”我们知道自己注定,在退潮开始之前,得听马洛讲一段他的没有最后结果的经历。
《吉姆爷》
第一章
他差个一两英寸不到六英尺,体格健壮,他直冲你走来,双肩微向前耸,头朝前倾,而从眼底向上的凝视令你想到一头正冲过来的公牛。他的声音低沉、响亮,他那样子表现出一种顽固的自负,但并不咄咄逼人。他好像不得不如此,而且他显然对自己和对别人都是那样。他整洁得一尘不染,从头到脚,穿得一身雪白。他在东方各港口靠给轮船货商拉生意为生,很有人缘。
一个在水上兜生意的人不需要通过天底下任何一门考试,但是他必须具有抽象意义上的能力,而且要在实际中表现出来。他的工作是,只要有船要进港停锚,就跟其他同行抢着从船帆、蒸气、木桨底下跑过去,做出兴高采烈的样子同船长打招呼,硬塞给他一张卡片——轮船货商的名片——当船长第一次上岸观光时,坚定而又不事张扬地把他领到一间庞大的、山洞一样的铺子,里面摆满了在船上吃的喝的东西;在这里,你可以买到一切使你的船经得起风浪而且航行得顺顺当当的用品,从一套锚缆钩链到装饰船尾雕刻的一套金叶,应有尽有;在这里,船长会受到从未同他谋过面的轮船货商兄弟般的接待。这里有凉爽的客厅、安乐椅、瓶装酒、雪茄烟、文具、一本港口条例,还有好客的热情,那热情足以溶化掉水手心头在三个月的航海生活中堆积起来的盐分。只要轮船呆在港口,这位兜生意的人就会天天登船拜访,使这样开始的联系继续下去。对船长来说,他像朋友一样忠实,像儿子一样孝顺,有约伯的耐心,有女子的无私奉献精神,又有酒友的兴致。随后账单就送来了。这真是个美好而又有人情味的职业。因此,水上兜生意的好人才实在难得。如果一个水上兜生意的人既具有抽象意义上的能力,又有在海上长大的优势,他就值得老板出高价雇佣,还得哄着点儿。吉姆的工资一向不菲,而且受到的百般迁就足够买到魔鬼的忠贞。然而他还是会黑着心忘恩负义,突然抛下差事,一走了之。他给他的老板们讲的理由一看就站不住脚。他一转身,他们就骂,“该死的傻瓜!”这是他们对他那细腻的感受力的批评。
对做水边生意的白人和船长们来说,他就是吉姆——没别的。他当然还有一个名字,可是他很怕那名字被叫出来。他的假身份的漏洞就像筛子眼一样多,但他隐姓埋名隐瞒的倒不是身份,而是一个事实。当那桩事实将他的假身份曝光时,他便突然离开他当时所在的那个码头,转到另一个码头——一般是越走越往东。他只围着海港转,因为他是个被大海流放了的水手,也因为他有的是抽象意义上的能力,只适于在水上拉生意而做不好别的。他有条不紊地朝着升起的太阳撤退,那桩事实无心地却又不可避免地追着他走。就这样,若干年来,有人相继在孟买、加尔各答、仰光、槟榔屿、巴达维亚见过他——在每个驻足之处,他只是在水上拉生意的吉姆。后来,他对不堪忍受的重负那敏锐的感知力驱使着他永远地离开了海港和白种人,甚至把他赶到了原始森林里,他选来藏匿他那可悲才能的那个丛林村庄中的马来人给他的单音节的假名字加了一个头衔。他们管他叫吉姆图安,意思是吉姆老爷。
他原本生在一个牧师家庭。很多出色商船的船长都来自这些虔诚恬静的人家。吉姆的父亲对于不可知的事物了解得很透彻,那是为了住茅舍的平民百姓的道德炮制出来的,却不会打扰由准确无误的上帝安排住在深宅大院里的那些人的心灵的平静。那座小教堂在一座小山上,透过杂乱的树叶看去,呈现出长满了苔藓的岩石的那种灰色。它立在那里已有几百年了,不过周围的树木或许还记得安放第一块基石的情景。下面,牧师住宅的红色正面在一块块草坪、花床和一棵棵杉树的掩映下透出暖暖的亮色,房后是一片果园,左边是铺了地的马栏,花房的玻璃顶棚紧靠着一面砖墙倾斜下来。这块教产归这一家已经好几代了;但是吉姆还有四个兄弟,所以,在他看了一些供假日消遣的文学作品,明确了自己的海上生活意愿之后,他就立即被送上了一艘“远洋商船指挥员训练舰”。
他在那儿学了一点三角学,知道了怎样走过上桅帆桁。谁都喜欢他。在航海术比赛中他名列第三,在得第一的快艇上他划尾桨。他头脑清醒,体魄健壮,精明出众。他的位置在前桅楼,他常常带着注定要在危难中挺身而出的好汉的不屑神情从那里俯视那被棕色的河流切成了两大块的大片平静的屋顶,散布在周围平原边上的工厂的烟囱一个个细得就像支铅笔,笔直地竖着,衬着脏兮兮的天空,像火山一样喷着烟雾。他可以看到大船出港,宽体渡船来来往往,小船远远地在他脚下浮动,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壮丽海景,心中充满了对冒险世界中的动荡生活的向往。
在底舱,在混合了二百种声音的嘈杂中,他会忘却自己,想象着自己已经在经历消遣性文学作品中所描绘的海上生活。他看到自己正从即将沉没的船上救人,在飓风中砍掉桅杆,游过巨浪,留下一条白线;要不就看到自己在一场海难后成了孤零零的幸存者,赤着脚,半裸着,走在光溜溜的礁石上,找寻着贝类来充饥。他想象过自己在热带海岸上与野蛮人对峙,在外海平息船上的哗变,在大洋中的一只小艇里让绝望的人们鼓起勇气——永远都是忠于职守的榜样,像书中的英雄那样毫不退缩。
“出事了,快来。”
他跳了起来。水手们正拥上舷梯。可以听到上面一大堆人急匆匆地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和喊叫声,而他刚出舱口就呆住了——好像傻了一样。
那是一个冬日的黄昏。暴风自午后刮得更猛了,使河中的船只全部停驶,现在又带着飓风的力量狂吹,发出一阵阵呼啸,轰隆隆,就像一门门大炮隔着海打出的礼炮。一帘帘雨幕急速地倾斜而下,又迅即流走,这当间儿,吉姆看到了一系列恐怖的场面:怒潮翻腾,零乱的小艇在岸边颠簸着,飞雾中的楼房了无生气,宽体渡船笨重地撞着铁锚,庞大的栈桥起落不定,溅满了浪花。又一阵狂风似乎要把这一切全都吹走。大气中弥漫着飞动的水。飓风的猛烈,风的呼啸声和天地间野蛮的混乱中所蕴含的愤怒和执拗,似乎都是冲着他来的,这使他吓得屏住了呼吸。他呆住了。他好像晕头转向了。
有人撞到他身上。“快艇人员就位!”水手们从他身边匆匆跑过。一艘进港避风的小商船撞上了一条已抛锚的多桅帆船,训练舰上的一位教官看到了这起事故。一群水手爬上栏杆,围在吊艇架旁。“撞船了。就在我们前面。西蒙斯先生瞧见了。”谁推了他一下,他一个趔趄靠到后桅上,抓住一根绳子。用链条固定住了的这艘陈旧的训练舰全身颤抖,迎着风轻轻低下头,那勉强支撑着船体的链条以低沉的声音,喘着气,吟出它年轻时在海上的歌。“下水!”他看到已坐好了人的快艇正沿着栏杆迅速地下落,便急忙跑过去。他听到哗的一声。“放行;脱挂!”他俯下身来。船边的河水翻腾着,吐出一道道白沫。天正在暗下来,还看得见快艇在巨浪和狂风的冲击下,有一会儿走不动了,与训练舰并肩上下颠簸。他隐约听到艇上有人喊道:“划呀,你们这帮小畜生,你们不是要救人吗!那就快划!”突然间快艇扬起了船头,随着高举的木浆跃过一个浪头,突破了狂风与巨浪对它的拘束。
吉姆觉得有人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太迟啦,小伙子。”训练舰的舰长看到这小伙子好像要从船上跳下去,便一把将他拉住,吉姆抬起头来,眼里满含着意识到失败的痛苦神情。舰长报以同情的微笑。“下回再交好运吧。通过这次你会学得聪明点儿。”
一阵刺耳的喝彩声迎回了快艇。它摇摇摆摆地带回来半船水,两个筋疲力尽的人在船底的垫板上漂着。狂风与大海的喧腾与威胁现在在吉姆看来,实在微不足道,他更加后悔刚才被它们的气势汹汹吓成那个样子。现在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他似乎一点儿也不怕飓风了。他还能对付更大的危险呢。他做得到的——比谁都好。一点儿也不怕了。然而,那天晚上他意气消沉地独自深思时,快艇的头桨划手——一个脸盘像少女、有一双灰色大眼睛的小伙子——却成了底舱的英雄。人们围着他热情地问这问那。他叙述道:“我刚刚看到他的头在浮动,就赶紧把挽钩伸到水里。钩子钩住了他的短裤,我差点从船上翻下去,我以为我就要翻下去了,幸亏西蒙斯老头儿丢开舵柄,抓住了我的腿——船都快被淹没了。老西蒙斯真是个好老头儿。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他冲我们发脾气。他拽住我的腿时,一个劲儿地骂我,可那只是他叫我别松开挽钩的方式而已。老西蒙斯可真来劲,是吧?不,不是那个标致的小个儿,是那个有胡子的大块头。我们把他拖上船来时,他还直叫苦呢:‘唔,我的腿呀!唔,我的腿呀!’还直翻白眼。想不到这么条大汉竟像姑娘家一样晕了过去。你们有谁给挽钩刺一下就会晕过去吗?——反正我不会。它刺进去这么深。”他拿出挽钩比划着,他把它带下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且果然引起了一番轰动。“不,哪儿的话!钩住的不是他的肉——是他的短裤。不过血当然流了不少。”
吉姆认为这是一种无聊的虚荣心的表现。那场飓风造就了徒有其表的英雄主义,就如同它本身也是虚张声势一样。天地间野蛮的混乱情形乘他不备而来,无端阻挡了他慷慨赴难,他对此感到愤怒。要不是为了这一点,他倒挺高兴自己没有登上那艘快艇,因为那成就反正也不大。他觉得他比那些上了艇的人更开了眼界。有朝一日,当所有的人都退缩了——他相信总会有那么一天的,那时就只有他知道如何对付狂风与大海的虚张声势了。他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一切。冷静以待,它就微不足道。他不露声色,这本是件令人震惊的事,但其最后的结果是,在人们的不知不觉中,在那群闹哄哄的水手之外,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冒险热情,以及多方面的勇气,并为之洋洋得意。
第二章
经过两年的训练,他到海上去了,走进了他在想象中如此熟悉的领域,发现几乎碰不到一件冒险的事。他曾多次出海。他了解存在于天水之间的那种奇异的单调:他得忍受人们的指摘、大海的暴虐,还有为了混饭糊口每天要做的那份工作的枯燥——而其唯一的酬劳在对那工作的彻底的爱之中。他还不能理解这种酬劳。然而他没有退路,因为再没有比海上生活更诱人,更令人清醒,更让人沉溺的了。而且他的前景很不错。他彬彬有礼,不急不怒,肯听话,对自己的职责了解得很透彻;所以没过多久,尽管他还很年轻,也没有经受过把一个人的内心世界、真正的气质和本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那些变故的考验,却居然担任了一艘很不错的商船的大副;那些变故不仅对别人,也会对他自己显露出他的抗拒的性质和他所掩盖起来的秘密的真相。
这期间,他只有一次又见识了大海那不遗余力的愤怒。那真相并不像人们所想的那样常常显露出来。冒险与飓风的危险有各种程度,具有恶毒用意的暴力只是偶尔才表现得明明白白——那是一种压迫着人的理智和心灵的说不出来的东西,事故的那种复杂混乱的局面,或者说这些大自然的狂怒,带着恶意冲他而来,以无法控制的力量,还有肆无忌惮的残酷,企图打消他的希望,也打掉他的恐惧,使他不再有疲劳的痛苦,也不再有休息的渴望:那意味着要粉碎、破坏、灭绝他的一切所见所闻、所爱所喜与所恨,以及一切珍贵和必需的——阳光、记忆、未来;那意味着要以夺去他的生命这个简单而可怕的行动将整个宝贵的世界从他的眼前彻底扫除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