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与情人
【英】D.H.劳伦斯
ISBN:978-7-02-008195-0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1年4月
定价:35.00
立即购买内容简介:小说以作者本人青年时代的生活为蓝本,通过对母子之情与恋人之情的细腻刻画,对家庭关系作了深刻的探索。书中的母亲原是一个有文化修养的女子,却嫁给一个文化水平低下的矿工。沉重的劳动使丈夫经常酗酒,性情变得暴躁,致使夫妻长期不和。母亲便把全部感情倾注在儿子身上,尤其是次子保罗,为了弥补在没有爱情的情况下把他带到世上的过失,她竭尽全力,以自己全部的爱把他抚养成人。畸形的母爱使保罗在与其他女人的关系中无法摆脱感情的困惑。无论是青梅竹马的米丽安,还是后来的有夫之妇克莱拉,他都无法敞开心扉真正去爱,直到母亲去世,他才真正长大成人。
作者简介:D.H.劳伦斯(D.H.Lawrence,1885~1930),英国诗人、小说家、散文家,出生于矿工家庭。没有名门望族的声誉,也没有著名院校的文凭,他所拥有的仅仅是才华。他当过工厂雇员和小学教师,曾在国内外漂泊十多年。他的主要作品包括《虹》、《恋爱中的女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等。
译者:陈良廷 刘文澜
译者简介:陈良廷(1929— )广东潮阳人,毕业于光华大学工商管理专业。现为上海翻译家协会理事、上海市作协会员、中国国际笔会上海中心成员。中学时代即开始为《辛报》翻译短文。1951年起从事外国文学专业翻译,并与妻子刘文澜合作翻译外国文学作品。1978年起,专注于译介美国当代戏剧名著和通俗小说。2002年被授予“中国资深翻译家”称号。主要译作有小说《爱伦坡短篇小说选》、《傻子出国记》、《儿子与情人》、《乱世佳人》、《月亮宝石》、《教父》,剧本《《阿瑟米勒剧作选》、《热铁皮屋顶上的猫》、《奥德茨剧作选》,童话《真假太子》等。
刘文澜(1931- ),湖北应城人,上海翻译家协会会员。自幼爱好文学,1951年起与丈夫陈良廷合作,从事外国文学翻译工作,至今已有半个世纪。主要译作包括《儿子与情人》、《月亮宝石》、《乱世佳人》、《教父》、《马耳他黑鹰》、《藻海无边》、《曼斯斐尔德短篇小说集》、《烟草路》及童话《真假太子》等。
内文:
克莱拉跟她丈夫回到雪菲尔德,保罗从此再不大见到她。瓦尔特•莫雷尔看来似乎听任自己陷身于种种苦恼之中,但尽管如此,他仍能在这大堆苦恼中勉强混日子。父子俩除了彼此感到千万不能让对方落入真正缺衣少食的困境之外,简直没什么情分。由于没人老待在家里,也没人受得了家里这份空寂,保罗索性住到诺丁汉去了,莫雷尔也住到贝斯伍德一户有交情的人家去了。
对这年轻人说来,一切似乎都完蛋了。他画不成了。他母亲临死那天他完成的一幅画就是他最后的作品,他对这幅画倒还满意。工作时没有克莱拉做伴了。等他下班回家,他再也拿不起画笔。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老是在城里东逛西逛,跟他认识的人喝酒厮混。这日子真叫他厌倦。他跟酒吧间女招待谈天,几乎碰见随便什么女人都交谈,可是他眼神总是那么阴郁、紧张,仿佛他在到处寻求什么。
一切都似乎如此异常,如此虚幻。行人似乎没有理由在大街上行走,房屋似乎没有理由在大白天挤在一起。这些东西似乎没有理由占据空间,应该让它空着。他的朋友跟他说话:他听见声音,他也回答人家。不过为什么说话时要弄出吵吵闹闹的声音,他可不明白。
他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或者在工厂里拼命呆板地干活的时候最自在。干活时他真正忘了一切,这时他就没有意识了。不过活儿总有干完的时候。他很伤心,觉得事物都失去了真实性。初雪乍下。他看见灰茫茫一片中夹着小小的珍珠。这些雪珠一度曾引起他极其强烈的感情。如今雪珠是飘下来了,可是似乎没有任何意义。几分钟之后,这些雪珠停下来,占据了那块地方,大小正好是原先占有的空间。夜间,高敞明亮的电车沿路开来。说来也怪,这些电车为什么不惮其烦地来去匆匆呢?他问大电车道:“干吗不惮其烦地一路开到特伦特桥去啊?”没有它们似乎还比有它们更好些。
最真实的事是夜里一片漆黑。在他看来,黑暗是十全十美的,能够使人理解,叫人觉得安宁。他可以放心让自己沉浸在黑暗中。忽然间有一张纸在他脚跟前飘起,顺着人行道吹走了。他伫立不动,身子僵直,双拳攥紧,心里变得痛苦不堪。他又看见病房,看见母亲,看见母亲的眼睛了。他曾经在不知不觉中跟母亲在一起,陪着她。这张纸呼地被刮走,提醒他她已经不在了。可是他曾经跟她在一起过。他要万物都静止,这样他就可以又跟她在一起了。
日子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地过。不过万物似乎融为一体了。他简直分不清今天和昨天,这星期和上星期,这里和那里。什么都分不清,认不出。他经常出神,一次就是个把钟头,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事。
有一天夜间,他回到寓所已晚。炉火快灭了,人人都入睡了。他添上几块煤,朝桌上看了一眼,决定不吃晚饭。于是他坐在扶手椅上。室内十分宁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他看得见蒙蒙烟雾袅袅升向烟囱。不一会儿,两只耗子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啃着掉下地的面包屑。他像隔着老远似的冷眼看着。教堂的钟声敲了两下。他听到远远传来铁路上货车刺耳的哐当哐当声。不,货车并不远,货车就在它们应在的地方。可他自己到底身在何方呢?
时间慢慢过去。两只耗子横冲直撞,竟猖狂地在他拖鞋边跳跳蹦蹦了。他纹丝不动。他不想动弹。他什么都不想。这样比较省心。一点儿也用不着为想知道什么事而苦恼。有时,另外某种意识也会机械地活动着,不禁脱口而出道:
“我在干什么呀?”
于是,他在自我麻醉的恍惚状态下,自己回答说:
“在自杀。”
随后顿时有股模糊而活跃的感觉告诉他说,这样做不对。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问道:
“为什么不对啊?”
又没有回答。但他胸腔里有一股火热的倔劲儿不甘心自寻绝路。
他听见一辆沉重的双轮小马车当啷当啷地沿街驶过的声音。蓦地电灯灭了;自动配电机的电表二十世纪初,英国城市中家庭用电往往用一种自动配电的电表,在投币口投入若干硬币,即能供应电力若干,用完必须再投入硬币,否则即停电。格嗒一响。他没动弹,只是坐着一味盯着面前。两只耗子急急忙忙逃走了,炉火在黑沉沉的屋子里发着红光。
于是,内心的对白开始了,这回不仅完全机械化,而且更加清晰了。
“她死了。她当时这么挣命——究竟图个啥呢?”
他不顾一切地想随她而去。
“你活着。”
“她死了。”
“她活在你心里。”
忽然间,他对这个思想包袱感到厌烦了。
“你一定得为着她继续活下去。”他内心的意志说。
他不知为何总感到别扭,仿佛打不起精神来。
“你一定得把她的生活和她生前所做的一切继承并贯彻下去。”
可是他并不想这样。他想认命了。
“可你能够继续画画,”内心的意志说,“要不然你能生儿育女。这两项都能贯彻她的努力啊。”
“画画不是生活。”
“那就生活下去。”
别扭的问题又来了:“跟谁结婚呢?”
“尽力找个最好的吧。”
“米丽安?”
可是他不相信这话。
他突然起立,径自上床睡觉。他一走进卧房,就关上房门,握紧拳头站着。
“妈呀,我亲爱的……”他用尽心灵的全部力量开口说。说说又住口了。他不肯说下去了。他不肯承认自己要去死,要去结束生命。他不肯承认生活打败了他,也不肯承认死亡打败了他。
他径直去睡觉,索性只顾睡觉,倒一下子就睡着了。
一星期一星期就这样过去了。老是孤零零一个人。他心里犹疑不决,一会儿打定主意去死,一会儿又顽强地要活。真正的痛苦在于他没地方好去,没事情好做,没话好说,简直不像他自己了。有时他发疯似的在大街上奔跑;有时他确实疯了,分不清事物到底存不存在,弄得他慌了神。有时他叫了一杯酒,正站在酒馆里的酒柜前,突然一切都离开他远远地往后退去。他仿佛从远处看见酒吧间女招待的脸蛋,喋喋不休的酒徒,红木酒柜面上自己的酒杯。在他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他就是触摸不到。他并不想接近这些人,也不想要自己那杯酒。他猛地转过身走出去。站在门槛上,瞧着华灯初上的大街。可是他跟这一切都格格不入。那层东西把他隔离了开来。那些路灯下发生着形形色色的事,他却无法进入。他够不到。他觉得自己摸不到路灯杆,即使够得着也摸不到。他能上哪儿去呢?既不能回到酒馆里去,也不能到前面什么地方去,实在没地方好去啊。他感到透不过气来了。天下之大居然无处容身。内心的压力越来越大,他感到自己要粉身碎骨了。
“我死不得。”他说;说着就盲目转过身来,走进酒馆痛饮一番。有时三杯落肚他倒也受用,有时反而更糟。他一路走着。他永远坐立不安,走到东,走到西,到处走。他打定主意要工作了。可是他刚画了六笔,就狠狠扔下铅笔,站起身就走,匆匆赶到俱乐部去。他在那儿可以打牌,打弹子,或者赶到一个能跟酒吧间女招待鬼混的地方去,在他看来,女招待也不过跟她手里拉着的汲酒铜把手差不多。
他瘦得很,下巴削尖。他不敢看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他从不朝自己看一眼。他想要脱离自己,可是又没什么好抓住。绝望中他想起了米丽安。说不定——说不定……?
于是,星期天晚上,他偶然到惟一神教派教堂去,教徒起立唱第二支赞美诗的时候,他看见她就在他前面。她唱诗时下唇闪闪发亮。看样子她似乎领悟了一些道理;如果人间没有希望,就寄希望于天上。她的安慰和生命似乎都寄托于来世。他一股强烈的同情不禁油然而生。她唱诗时似乎一心向往着神秘和安慰。他对她抱着希望。他巴不得讲道赶快结束,可以趁此跟她说话。
人群一哄而出,当着他的面把她拥走了。他连挨都没法挨近她。她不知道他就在那儿。他看见她黑鬈发下微微低垂的褐色后颈。他要把自己交给她。她比他强,比他高明。他愿意依靠她。
她盲目地在教堂外一小批善男信女中转悠。她在人堆里老是这么神色恍惚,不得其所。他走上前去,拉住她胳膊。她猛吃一惊。心里害怕,她那对棕色的大眼睛就睁得更大了,看见是他,不由露出疑问的神色。他稍稍从她身边缩开。
“我没想到……”她嗫嚅地说。
“我也没想到。”他说。
他眼睛看着别处。他突然燃起的希望火花又熄灭了。
“你在城里干什么?”他问。
“我待在安表姐家里。”
“哈,长住吗?”
“不,明天就走。”
“你一定得直接回家吗?”
她瞧瞧他,随即把脸隐到帽檐下。
“不,”她说,“不,倒也不必。”
他转过身去,她跟他走了。他们在那批善男信女中穿行。圣马利亚教堂的风琴还在传出乐声;黑压压的人影从亮着灯光的门口走出来;人们纷纷走下台阶。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在夜空中发光。教堂就像挂着的一盏大灯笼。他们沿着石洞街走着,他雇了车到特伦特桥。
“你干脆跟我一起吃晚饭吧,”他说,“吃完我送你回家。”
“好吧。”她答,声音低沉而嘶哑。
他们在车上时简直不大说话。黑糊糊、涨满潮的特伦特河在桥下流着。朝考威克那一头望去,一片黑茫茫。他住在霍尔姆路,在荒凉的市郊,面临河对岸那片靠近斯宁顿修道院和考威克森林陡坡的草地。潮水退了。静静的河水和黑暗横亘在他们左侧。他们几乎有点害怕地赶紧沿着住屋一侧向前走去。
晚饭摆好了。他把窗帘从窗子上撩开。桌上摆着一瓶鸢尾花和血红的秋牡丹。她低头赏花。一边用指尖拈着花,一边看着他说:
“美不美?”
“美,”他说,“你喝什么——咖啡好吗?”
“我倒喜欢喝咖啡。”她说。
“请稍等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