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 变形记
【奥地利】弗兰茨•卡夫卡
ISBN:978-7-02-008202-5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1年4月
定价:28.00
立即购买内容简介:《城堡》讲述的是一场孤独的追寻。K在一个冬日的黄昏来到城堡山下的村庄,自称是城堡聘用的土地测量员。不久,他被告知自己的被聘是一系列误会的结果。他开始谋求进入城堡,为自己的遭遇寻求一个明确的解释。他实践了一切他能想到的办法,但毫无进展。在不断碰壁的过程中,他认识了一些人,他们出场时形象性格各异,退场时却仿佛都失去了表情。城堡山下的村庄仿佛为K一个人准备的舞台。在作者停笔的地方,K仍在继续他的追寻。
《变形记》是看似荒谬实则并不悖理的对人性的追问。推销员格雷戈尔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壳虫。起初,家人尚将他看做一个得了怪病的亲人,慢慢地便失去了耐性,最终完全拿他当一只丑陋可怕的甲壳虫对待了。或许可以说,卡夫卡天马行空的幻想撕碎了家庭生活温情的面纱,但事情似乎不止于此:坚定地把一只大甲壳虫当做至亲之人对待,多么坚韧的神经才可以?血缘、亲情、人性能穿透和超越的极限在哪里?
作者简介:弗兰茨•卡夫卡(Franz Kafka,1883—1924),生于捷克首府布拉格一个犹太商人家庭,大学毕业后在保险公司任职,用德语写作,与法国作家马赛尔•普鲁斯特、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并称为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先驱和大师。他的作品包括三部未完成的长篇小说(《失踪者》、《审判》、《城堡》)和一些中短篇小说。
译者:高年生 谢莹莹
译者简介:高年生(1932—),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从事德国文学、翻译理论的教学和研究工作。60年代参加《毛泽东选集》德文版及多次重大会议文件翻译定稿工作,参与主编《新汉德词典》、《新编德汉词典》、《德汉汉德词典》、《汉德成语词典》、《德语会话手册》、《德国儿童小说》、《卡夫卡文集》等。已出版的翻译作品有30余部,如《女士及众生相》、《小丑之见》、《城堡》、《三毛钱小说》、《亲和力》、《安妮日记》、《美丽的龙》、《德意志史》、《魏玛共和国史》、《俾斯麦传》等。2007年获中国翻译协会颁发的“资深翻译家”荣誉称号。
谢莹莹(1938—),1963年毕业于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获历史学硕士学位,1969年毕业于柏林自由大学,获日耳曼学硕士学位。归国定居前任德国比利菲尔德大学语言文学系学术助理、该校语言中心讲师。自1976年起,历任北京外国语大学讲师、副教授、教授,于1990年评为博导。译有《卡夫卡文集》第四卷,黑塞的《多云的天空》、《盖特露德》(合译)、 《罗斯哈尔德》(合译)、《德米安》(合译),波托•斯特劳斯的《遗忘之吻》等。
内文:
《城堡》
第一章
到达
K抵达的时候,天色已很晚。村子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城堡山隐在雾霭和夜色中,也没有一丝灯光显示巨大城堡的存在。K久久站立在由大路通向村子的木桥上,仰视着似乎空无所有的空间。
之后,他去找住处;客栈里的人还没有睡,店主对晚来的客人深感意外和困惑,虽然没有房子出租,但他还是愿意让K睡在店堂里的草垫子上,K同意了。有几个庄稼人还在那儿喝啤酒,但是K不想和任何人交谈,便自己到顶楼上拿来草垫子,在火炉旁边躺下。这里挺暖和,庄稼人不言不语,他用疲惫的眼光打量了他们一会,然后就睡着了。
可是,没过多久,他便被人叫醒了。一个年轻人,穿着像城里人,长着一张演员的脸,细眼睛,浓眉毛,正和店主一起站在他的身边。庄稼人还在那里,有几个把椅子转过来,以便看得和听得更清楚一些。年轻人因为叫醒K而彬彬有礼地表示歉意,自称是城堡总管的儿子,接着说:“本村隶属城堡,在此地居住或过夜就等于在城堡里居住或过夜。未经伯爵准许,谁也不得在此居住或过夜。可是您并没有获得伯爵的批准,至少您并未出示过这样的证明。”
K抬起身半坐半躺着,用手理理头发,抬头看着他们说:“我这是走错路闯进哪个村子了?这儿有一座城堡吗?”
“当然啰,”年轻人慢吞吞地说,这时店堂里有人不以为然地对K摇头,“是西西伯爵老爷的城堡。”
“在这儿过夜一定要有许可证吗?”K问道,仿佛想要肯定自己刚才是在梦里听到的通知。
“一定要有许可证,”年轻人答道,并伸出胳膊向店主和客人们问:“难道可以不要许可证吗?”语气里含有对K的强烈讥讽。
“那么,我就得去弄一张来啰,”K打着呵欠说,一边推开身上的毯子,像是要起来的样子。
“向谁去申请呀?”年轻人问。
“向伯爵老爷呀,”K说,“只能这样做啦。”
“现在深更半夜去向伯爵老爷申请许可证?”年轻人倒退一步,喊道。
“这样做不行吗?”K冷静地问道。“那您干吗把我叫醒?”
这一来年轻人火了。“流浪汉习气!”他嚷道,“我要求您尊重伯爵的身份!我叫醒您,是通知您必须立即离开伯爵的领地。”
“别再胡闹啦,”K的语气非常和善,他躺下盖上毯子,“您有点儿过分啦,年轻人,明天我会提到您这种态度的。只要我需要证人,店主和那儿的几位先生都可以作证。不过,还是让我来告诉您吧,我是伯爵请来的土地测量员。明天我的助手带着仪器乘马车来。我不想放过在雪地里步行的机会,可惜走错了好几次路,所以才来得这么晚。在领教您的教训之前,我自己就知道现在去城堡报到已太迟了,因此我只好在这儿将就住一夜。可是您——说得婉转一些——却不客气地把我吵醒了。我的话完了。先生们,晚安。”说罢,K向火炉转过身去。
“土地测量员?”他听见背后有人犹豫地问,接着便是一片沉寂。但是那个年轻人一会儿就恢复了自信,把嗓门儿压低,表示顾及K在睡觉,不过声音还是高得能让他听清楚,他对店主说:“我要打电话去问。”什么,这个乡下小客栈还有电话?真是一应俱全。个别的事情使K感到意外,不过总的说来并不出他所料。原来电话机几乎就在他的头顶上,刚才他昏昏欲睡,没有看到。现在年轻人要打电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惊动正在睡觉的K,问题仅仅在于K是否让他打电话,K决定让他打。不过这样一来装睡也就没有意思了,于是他翻过身来仰卧着。他看见那几个庄稼人战战兢兢地靠拢在一起窃窃私语;来了一位土地测量员,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厨房门打开了,女店主站在门口,她那庞大的身躯把整个门洞都堵住了。店主踮着脚尖向她走去,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电话对话开始了。城堡总管已经就寝,不过一位副总管——几位副总管之一——弗利茨先生还在那儿。自称施瓦采的年轻人向他报告发现了K,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衣衫不整,正安静地睡在一个草垫子上,用一个小小的旅行背包当枕头,手边放着一根多节的手杖。他自然对此人产生了怀疑,由于店主显然疏忽职守,他,施瓦采,就有责任来查究此事。他叫醒了这个人,盘问了他,并忠于职守地警告他要把他驱逐出伯爵的领地,可是K对此却不以为然,再说最后情况表明,也许他有道理,因为他声称自己是伯爵老爷聘请的土地测量员。当然,核实这种说法至少按规定是必需的,因此施瓦采请求弗利茨先生问一问中央办公厅,是否真有这么一个土地测量员要来,并将查询结果立即用电话告知。
之后,屋子里静悄悄的,弗利茨在那边查询,人们在这边等候回音,K仍像刚才一样,甚至没有翻一下身,似乎满不在乎,睁大眼睛在发愣。施瓦采的报告混合着恶意和审慎,使K对城堡中甚至像施瓦采这种小人物也能轻而易举地掌握的某种外交修养有所了解。而且他们那儿勤于职守,中央办公厅有人值夜班。显然很快就来了回音,因为弗利茨已经打电话来了。不过他的答复似乎非常简短,因为施瓦采马上气呼呼地扔下听筒。“我早就说过,”他叫道,“什么土地测量员!连个影子都没有。一个卑鄙的、撒谎的流浪汉,说不定还更糟。”有片刻之久,K以为所有人——施瓦采、庄稼人、店主和女店主——都会向他扑来。为了至少能躲过第一次冲击,他完全钻到被窝里去了。这时电话铃又响了,在K听来,铃声似乎特别响亮。他慢慢地又伸出头来。虽然这次电话不大可能又涉及到K,但是所有人都停顿下来,施瓦采又去接电话。对方说了一大通以后,他低声说:“是弄错了吗?我真为难。主任亲自打了电话?真稀奇,真稀奇。现在我该如何向土地测量员先生解释呢?”
K竖起耳朵听。如此说来,城堡已经任命他为土地测量员了。一方面这对他并不利,因为这表明,城堡里的人已经掌握了有关他的一切必要的情况,权衡了力量对比,欣然开始了这场斗争。可是另一方面对他也有利,因为按照他的看法,这证明他们低估了他,他将会有更多的自由,超过他一开始所希望的。如果他们以为用承认他的土地测量员身份这种确实棋高一着的做法就能使他永远陷入恐慌,那他们就错了,这使他感到有一点不寒而栗,但仅此而已。
K挥了挥手叫正怯生生地向他走来的施瓦采走开;大家敦促他搬到店主的房间去住,他也拒绝了,只是从店主手里接过一杯安眠酒,从老板娘手里接过一只脸盆、一块肥皂和一条毛巾,他甚至根本不用提出让大家离开店堂的要求,因为所有的人都转过脸,争先恐后地跑出去了,生怕他比如说第二天还能认出他们来。灯熄了,他终于得到了安宁。他酣睡到第二天早晨,连老鼠在他身边一溜烟地跑过一两次也没有把他吵醒。
早餐后店主告诉他,早餐以及他的全部伙食费都由城堡支付。他本想马上进村,但店主——想到其昨天的表现,K到目前为止只限于跟他说最必要的话——老是围着他转,带着恳求的神情,他对店主产生了恻隐之心,便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一会儿。
“我还不认识伯爵,”K说,“据说他对活儿干得好的付给优厚的报酬,是不是?像我这样远离老婆孩子的人,都想挣些钱带回家去。”
“先生不必为这担心,没有人埋怨工钱挣得少的。”
“唔,”K说,“我并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就是对一位伯爵也会说出我的意见,不过和和气气地同老爷们把事情解决当然要好得多。”
店主面对着K坐在窗台边上,不敢坐得舒适一点,他那双棕色的大眼睛流露出焦虑的神色,自始至终盯着K。起初他挤到K的身边,现在似乎又巴不得跑开。他是害怕K向他打听伯爵的情况?他是害怕他认为是“老爷”的K不可靠吗?K必须转移他的注意力。他看了看表说:“我的助手快要到了,你能给他们在这儿安排住处吗?”
“当然,先生,”他说,“不过他们难道不跟你一起住在城堡里吗?”
难道他这么乐意放走客人,特别是K,一定要把他送进城堡去住?
“这还没有定下来,”K说,“我得先了解人家要我干什么工作。如果比方说要我在山下这儿工作,那么住在下面也就更好一些。我也怕山上城堡里的生活不合我心意。我总愿意自由自在。”
“你不了解城堡,”店主低声说。
“当然,”K说,“不应当过早下判断。目前我所知道的城堡情况仅仅是他们那儿懂得怎样挑选合适的土地测量员。也许那儿还有别的长处吧。”他站起来想摆脱正心神不定地咬着嘴唇的店主。要得到此人的信任并非易事。
K走出去时,墙上有一幅放在深色镜框里的黑不溜秋的人像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在他的铺位上睡觉时就已看到这框子了,但由于距离远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以为木框里的原画已被取走,只看得见一块黑色底板。但现在可以看清楚了,这确实是一幅画像,是一个年约半百的男人的半身像。他的头低垂到胸前,低得连眼睛也几乎看不见,又高又大的前额和大鹰钩鼻子似乎重得使头抬不起来。由于脑袋的姿势,他脸上的大胡子被下巴压住了,再往下去才又分散开来,左手插在浓密的头发里,但是无法再把脑袋撑起来。“这是谁?”K问,“是伯爵吗?”K站在画像前,根本不回头看店主。“不,”店主说,“他是城堡总管。”“城堡有一个漂亮的总管,千真万确,”K说,“可惜他生了一个那么没有教养的儿子。”“不,”店主把K拉近一点,悄悄地对他说,“施瓦采昨天言过其实,他的父亲只是个副总管,而且还是职位最低的一个。”此刻K觉得店主像个孩子。“这小子!”K笑道。但店主没有跟着笑,而是说,“他的父亲权势也不小呢。”“滚开!”K说,“你认为谁都是有权有势的。我是不是也有权有势?”“不,”他胆怯而又认真地说,“我并不认为你有权有势。”“你的眼力还真不错,”K说,“私下里说,我确实不是有势力的人。因此我尊重有势力的人或许并不亚于你,只是我没有你那么老实,不大愿意承认这一点而已。”说罢,K想安慰安慰他,让自己表现得更友善些,在店主的面颊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时店主果真微微一笑。他其实还很年轻,娇嫩的脸蛋几乎没有胡子。他怎么会娶一个块头大、年纪大的老婆呢,从旁边一个窥视孔里能看到她正在厨房里忙着干活。不过K现在不想再追问他了,不想把终于引出的微笑吓跑,因此他只是向他示意把门打开,接着就走出屋去迎接晴朗的冬天早晨。
现在他看得见山上的城堡了,衬着蓝天,城堡的轮廓很鲜明地显现出来,由于到处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银装素裹,千姿百态,使城堡显得更为明晰。此外,山上的积雪似乎比山下村子里少得多,K在村子里行走并不比昨天在大路上好走一些。这儿,积雪一直堆到茅舍的窗口,再往上又沉重地压在低矮的屋顶上,可是,山上的一切都轻松自在地屹立着,至少从这儿看是这样。
从远处看,城堡大体上符合K的预想。它既不是一座古老的骑士城堡,也不是一座新的豪华府邸,而是一个庞大的建筑群,由几幢两层楼房和许多鳞次栉比的低矮建筑物组成;如果不知道这是一座城堡,就会以为是一个市镇。K只看见一座尖塔,它属于一所住宅还是一座教堂就无法断定了。一群群乌鸦正绕着尖塔飞翔。
《变形记》
一天清晨,格雷戈尔•萨姆沙从一串不安的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床上变成了一只硕大的虫子。他朝天仰卧,背如坚甲,稍一抬头就见到自己隆起的褐色腹部分成一块块弧形硬片,被子快要盖不住肚子的顶部,眼看就要整个滑下来了。他那许多与身躯比起来细弱得可怜的腿正在他眼前无助地颤动着。
“我出什么事了?”他想。这不是梦,他的房间,一间中规中矩的人住的房间,只不过稍微小了一点,仍稳稳当当地围在四片他熟悉的墙壁之间,桌上摊开着货样——萨姆沙是一个旅行推销员——桌子上方的墙上挂着一个漂亮的金色镜框,里面装着那张他不久前从一本画报上剪下来的画,画上是一位戴着裘皮帽围着裘皮围巾的女士,她端坐着,前臂整个插在厚重的裘皮手筒里,抬着手臂要将皮手筒递给看画的人。
格雷戈尔接着又将目光转向窗户,阴霾的天气——雨滴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使他全然陷于忧郁之中。“如果我再睡一会儿,将所有这些蠢事忘个干净,这样会不会好一些呢?”他想,但他根本办不到,平时他习惯于向右侧躺着睡觉,在现在的状况下,他无法翻身侧卧,无论他用多大的气力翻向右侧,他总是又摇摇晃晃地转回仰卧的姿势。他试了大概有一百次,眼睛也闭上,以免看见那些动个不停的腿,直到腰侧感到一种他以前从未感到过的轻微的钝痛,他才停止。
“天啊,”他想,“我选了个多么累人的职业啊!日复一日地旅行。生意上的烦人事比在家坐店多得多,还得忍受旅行带来的痛苦,倒换火车老得提着心,吃饭不定时,饭菜又差,交往的人经常变换,相交时间不长,感情无法深入。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他感到肚子上有点痒,便仰躺着蹭到靠近床柱处,这样才比较容易抬起头来看。他看见发痒的地方布满白色小点,说不出那是些什么东西,想用腿去蹭蹭,但立刻就缩回来了,因为一触到全身就起一阵寒战。
他又滑回原来的地方。“这种提早起床的事,”他想,“会把人弄傻的。人需要睡眠。别的旅行推销员过的是后妃般的生活。譬如说,上午当我找好订户回旅馆来抄写订单时,这些先生们才坐在那儿吃早餐;若是我敢和老板也来这一套的话,会马上就被炒鱿鱼的。谁知道呢,说不定那样对我倒好,如果不是为了父母而强加克制的话,我老早就辞职不干了,我会到老板那儿去把心底话一吐为快,他听了定会从桌子上摔下来!那真是一种滑稽的情形,自己高高地坐在桌子后面对底下的职员说话,而他又耳背,人家不得不凑到他跟前去。还好,我还没有完全失去希望,一旦把父母欠他的钱存够了——大概还得五六年时间吧——我一定要做这事,到时候会有个大转机的,不过暂时还是得起床,我的火车五点就要开了。”
他看看柜子上滴滴答答响着的闹钟。“天哪!”他想,时间是六点半,而指针还在毫不迟疑地向前走着,六点半已过了,已经接近六点三刻了。闹钟难道没有响?从床上可以看到闹钟是定到四点钟的,这没错;它肯定是响过了,是的,但他怎么可能在那震耳欲聋的闹铃声中安静地睡着呢?确实,他睡得并不安宁,但可能因此睡得更熟吧。只是,现在该怎么办呢?下一班火车七点开,想搭上它,他就必须火速行动,而样品还没有收拾好,他自己也感到不怎么有精神,并且不怎么想动。就算他赶得上这班车,老板照样会大发雷霆,因为公司的差役等在五点那班车旁,早把他没赶上车的事报告上去了,那人是老板的走狗,没脊梁也没头脑。那么,请病假好不好呢?那将会很尴尬,而且也显得可疑,因为格雷戈尔工作五年以来还没生过一次病,老板一定会带着医疗保险公司的特约医生来,还会为他的懒惰而责怪他的父母。所有的借口都会因为医生的在场而被反驳掉,对这位医生而言,世界上根本就只有磨洋工、泡病号的极为健康的人,况且,今天这事如果他这么认为的话,是不是就完全不对呢?除了昏昏欲睡,而这一点在睡了这么久之后简直过分,格雷戈尔感觉极佳,甚至感到特别饿。
他脑子里快速地想着这一切,下不了起床的决心——闹钟指向六点三刻——这时靠他床头那边的门上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格雷戈尔,”有人叫他,那是妈妈,“六点三刻了,你不是还得赶火车吗?”正是那柔和的声音!格雷戈尔听见自己回答的声音时吓了一跳,这几乎听不出是他原来的声音,里面夹杂着一种好像是来自他身体里面的压制不住的、痛苦的尖叫声,他说出的话只有初时还听得清,紧接着就被一种回声搅乱了,使人不知道自己到底听对了没有。格雷戈尔本想详细回答,还想一一解释,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说了:“是的,是的,谢谢,妈妈,我这就起床。”格雷戈尔声音的改变在木门外大概听不出来,因为母亲听了这一解释也就放心了,她踢踢踏踏地走开了,但是家里其他人由于这简短的对话注意到格雷戈尔还在家,这是出乎他们意料的。父亲这时已经在敲侧面那扇门了,轻轻地,但用的是拳头。“格雷戈尔!格雷戈尔!”他叫道,“你怎么啦?”过了一会儿,他用比较低沉的声音再次催促他:“格雷戈尔!格雷戈尔!”从另一侧的那扇门传来妹妹担心的声音:“格雷戈尔?你是不是不舒服?你需要什么吗?”格雷戈尔同时回答两边的话:“我这就好了。”他极为小心地注意发音,每个字之间停顿得比较久,竭力使人听不出有什么异常。父亲也回去接着吃他的早餐了,妹妹却低声说:“格雷戈尔,开开门,我求你了。”格雷戈尔却一点也不想开门,反而高兴自己由于经常旅行养成小心的习惯,晚上在家也锁上所有通向他房间的门。
首先他想安静地、不受打扰地起床穿衣,最要紧的是吃早饭,然后,好好地想想下一步怎么做,因为他很清楚,躺在床上想是想不出什么好结果的。他想起,或许是由于睡觉姿势不对,平时他躺在床上时,身上常有隐隐作痛的感觉,起床之后就明白那只不过是幻觉,他很想知道,今天的幻觉会如何渐渐地消失。他的变声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而是重感冒的先兆,这是旅行推销员的职业病,对此他深信不疑。
将被子掀掉并不难,他只须涨大肚子,被子就会自动滑下去,不过下一步就难了,特别是因为他的身躯非同一般地宽,想坐起来就得用手和肘来撑,但他只有好多细小的腿,它们不停地乱动,而他又控制不住它们,当他想屈起某一条腿时,这条腿会第一个伸直,如果他成功地让这条腿听自己指挥了,这时所有其他的腿就都好似被释放了,痛苦地扑腾起来。“可千万别无所事事地呆在床上,”格雷戈尔对自己说道。
起初,他想下半身先下床,可是他还没见过自己的下半身,想象不出它是什么样子,结果它是那么难以移动,整个进度十分缓慢,简直快把他急疯了。最后,当他不顾一切用尽全力向前冲去时,他选错了方向,重重地撞在床尾的柱子上。身上的灼痛让他明白,目前他身体最敏感的地方也许就是他的下半身。
因此,他设法让上半身先下床,他小心地把头转向床沿。这事倒容易,而且身躯虽然又宽又重,终于也跟着转过来了。但是当他终于能够把头伸到床外时,他不敢继续这样向前挪动了,因为如果他最后让自己就这样掉下床的话,脑袋不摔伤才怪呢,恰恰是现在,他是无论如何不能丧失知觉的;他觉得还是呆在床上比较好。
他又费尽力气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喘着气躺着,当他看着自己那些细腿扑腾得更厉害,而他又毫无办法使这些胡来的东西安静下来时,他再次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留在床上,最理智的做法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不顾一切离开床铺。同时他也不忘记不时提醒自己,冷静地、极其冷静地思考要远比乱拼瞎决定好。在这种时刻,他尽力注意看着窗外,可惜晨雾不能带给他多少信心和鼓励,它连外头那条窄窄的街道的另外一面都遮住了。“已经七点了,”当闹钟又响起时,他对自己说,“已经七点了,雾还这么大。”他缓慢地呼吸着,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好似在这完全的寂静中或许可以期待一切恢复真实和自然的状态。
但是接着他又对自己说:“七点一刻之前我一定得下床。反正到那时候公司也一定会有人来找我的,因为公司在七点前开门。”现在他开始将整个身体匀速地向床边摇晃过去。如果以这种方式翻下床,而他在掉下去的一刹那用力抬起头的话,那么头部将不至于受伤。背部似乎是坚硬的,掉到地毯上大概也不会出事。他最大的顾虑是掉下地时会有很大的响声,这如果不使门外的人大吃一惊,也会令他们担忧的。不过也只好硬着头皮一试了。
当格雷戈尔半个身子伸出床外时——这新方法与其说是苦工,倒不如说是一种游戏,他只需一摇一晃地挪动就行——他忽然想到,如果有人来帮忙的话,一切会多么简单易行。只要两个强壮的人就够了——他想到他的父亲和女佣——他们只须将手臂伸到他隆起的背部下边,拉他离床,弯腰放下重负,然后耐心地、小心翼翼地等待他在地上翻个身就行了,但愿他的那些细腿到时会变得懂事。那么,先不说门都是锁着的,他是否真该叫人帮忙呢?虽然境况那么糟,但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微笑起来了。
当他用力摇晃时,身体已经快要失去平衡了,而他也必须马上作出最后的决定,因为还差五分就是七点一刻了——这时大门的门铃响起来了。“公司来人了,”他对自己说,身子几乎僵住了,而那些细腿却挥舞得更慌乱了。片刻之间家中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们不去开门,”格雷戈尔怀着一种毫无道理的希望自言自语地说。但是,女佣自然还像往常一样踏着坚定的步子去开门。听到来客第一声问好的话,格雷戈尔马上就知道来的是谁了——办公室主任亲自来了。为什么格雷戈尔就注定得到这么家公司干活,在这儿,出了最小的差错马上就会遭受最大的怀疑。难道所有职员全都是无赖?难道在他们当中就没有一个忠心耿耿的,早上几小时没有为公司干活就受尽良心的折磨,并且他真的是下不了床了?难道叫个学徒来问问就真的不够吗?——假如真有必要来问的话——难道非得办公室主任亲自前来,非得让无辜的全家都看到,这可疑的事情只有交给他这样有头脑的人才能调查清楚?格雷戈尔越想越激动,出于这激动而不是经由正确的决定,他一用力将自己甩下床去。声音很大,但也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响声,地毯使他跌落的声音减弱了,另外,他背部的弹性也比他想的要好些,因此,发出的声音是那种不引人注意的钝声。只是他不够小心,没把头抬起来,头给撞了,他又气又疼,转转头在地毯上磨蹭着。
“房里有东西掉下来了,”办公室主任在左边的房间说。格雷戈尔努力想象,今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是不是有朝一日也会发生在办公室主任身上呢?严格说来,人们该承认是有这种可能的。但是,犹如给他的提问一个粗暴的回答,办公室主任在隔壁房间走了几步,他的步子坚定有力,漆皮靴子把地板踩得嘎嘎直响。妹妹在右边房间小声向他报信:“格雷戈尔,办公室主任来了。”“我知道,”格雷戈尔喃喃自语着,但他不敢说得让妹妹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