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
【美】梅尔维尔
ISBN:978-7-02-008203-2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1年4月
定价:36.00
立即购买内容简介:捕鲸船披谷德号船长埃哈伯一心要捕杀咬掉自己一条腿的凶残聪明的白鲸莫比•迪克。在几乎航行了全世界之后,终于与莫比•迪克遭遇。经过三天追踪,他用鱼叉击中白鲸,但船被白鲸撞破,埃哈伯被捕鲸索缠住带入海中。最终,他和全船人员同归于尽,只有水手以实玛利一人得救。《白鲸》以其充实的思想内容、史诗般的规模、成熟深思的笔调,成为世界海洋文学的经典之作。
作者简介: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1819~1891),小说家、散文家和诗人,生于美国纽约。父亲从事进出口贸易,经常漂洋过海;母亲见多识广,善于讲故事。梅尔维尔先后做过商店伙计、银行职员、代课教师、货轮船员,二十一岁转到捕鲸船上工作。梅尔维尔的作品包括《皮埃尔》、《代笔者巴特贝》、《毕利•伯德》等。
译者:成时
译者简介:成时,原名徐成时,浙江嘉善人。1951年后历任国际新闻局新闻处编译,新华通讯社对外部、国际部编译,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新闻系、北京广播学院外语系、中国新闻学院教授。198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译著包括中篇小说《克莱拉•密吴奇》([俄]屠格涅夫著),回忆录《和列宁相处的日子》([苏]高尔基著),长篇小说《六月的雪》([罗]狄米特里乌著)、《母亲》([乌克兰]戈洛夫科著)、《一本打开的书》([苏]卡维林著)、《十九世纪波兰浪漫主义文学》([丹麦]勃兰兑斯著)、《普通人狄蒂》([丹麦]马丁•安得逊•尼克索著)、《白夜》、《温顺的女性》、《圣诞树和婚礼》([俄]陀思妥耶夫斯基著)、《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汤姆•索亚历险记》([美]马克•吐温著)、《白鲸》([美]梅尔维尔著)等。
内文:
第三天的早晨来得天朗气清,又一批白天瞭望的水手上去接替了晚上单独在前桅顶上的值班人,他们站在每一根桅顶和几乎每一根横桁上。
“你们见到它了吗?”埃哈伯大声问;可是还不见鲸鱼的踪影。
“不过我们就在它后头,错不了;只要跟在它后头就成。掌舵的,把稳了,就照这样走下去。又是一个多美妙的日子啊!这要是一个新创造的世界,是为天使们盖的夏宫的话,那么今天早上就是夏宫初次向天使们开放。这世上决不会有比这更明媚的日子了。要是埃哈伯有时间去想,这里真有他可想的;可惜埃哈伯从来不想事,他只凭感觉、感觉、感觉;这对凡人来说已经够刺激啦!去想,那是胆大妄为。只有上帝才有想事的权利和特权。思想是,或者说应该是一种冷静和一种镇静的心态,而我们可怜的心在怦怦地跳动,我们可怜的脑子也跳得太凶。偏偏我有时还自以为我的头脑十分镇静——镇静得像冻结了似的;这颗老脑壳都快要裂开啦,好似一只玻璃杯,杯内的水结成了冰,叫它直打哆嗦。可这头发还在长,此刻在长准是热力在催它长。啊,不对,这头发就如通常的草一样到处都能长,在格陵兰冰隙的土层里能长,在维苏威火山的熔岩里也能长。狂风把它刮得多凶啊,风在我四下里鞭打着一切,就像破帆的碎片抽打着它们至今还依附着的颠簸的船。在此之前,一场穷凶极恶的风无疑已先刮过监狱的过道与牢房,医院的病房,好让它们通风。然后它刮到了这儿,变得像雪白的羊毛一般纯洁无瑕。可是走出去迎着它一闻!——原来这是污染了的风。我要是这风呀,我决不在这万恶的卑鄙龌龊的世界上吹。我会找一个什么地方的洞穴爬进去,躲在那儿。然而这风实在是一种无上高贵而英勇盖世的东西!谁又曾征服过它?每一次战斗中,最后最狠的一击总是出自它手。你冲上去和它斗,那也只是打风里钻了过去。哈,哈!只有那心虚胆怯的风才会攻击赤身露体、连一拳也经不住的人。连我埃哈伯也比这种风勇敢,高尚。风要是有它的躯体就好了,不过所有那些最最使寻常人恼火生气的东西,所有这些东西都是无体无形的,然而只是作为物无体无形,而不是作为神明无体无形。这其中有一个最最特别,最最狡诈,唉,最最恶毒的区别!然而我要再说一遍,而且现在我要起誓:风里有某种光明正大、宽厚仁慈的东西。至少这些温暖的贸易风在晴朗的天空中一路刮过去,强劲、坚定、温和中自有它的力度,不管那卑劣的海洋中的潮流如何随机转向,也不管陆地上那些滔滔大江时而急转时而偏斜,拿不准自己最后要到何处去,风却从来不偏离自己的目标。皇天在上!正是这贸易风直接吹送着我的宝贝船前进,这贸易风或是类似它的某种从不改变而同样强劲的别的东西吹送着我的宁折不弯的灵魂前进!向着它前进!喂,上头的人!看见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看见,长官。”
“什么也没有看见!眼看着就是正午啦!那金币正在求人要哩!瞧那太阳!哦,哦,事情准是这样,我赶到了它前头啦。怎么会赶到它头里的呢?哦,现在是它在追我啦;不是我追它——这可不妙;我早该料到这一点。蠢材啊蠢材!它是拉着索子,还有那些镖枪走的呀。哦,哦,我昨晚上赶过了它。掉过头来,掉过头来!你们大家都下来,只留下正规的瞭望哨!拉转帆索!”
改变了航向以后,风似乎多少在披谷德号的船侧后边吹,因此此刻这转了帆的船已是向着相反方向,在逆风行驶,重新翻搅起它刚才留在后面的白浪。
“它如今是逆着风往鲸鱼张着的嘴里送,”斯塔勃克一面把新拉过来的主转帆索绕在船栏上,一面嘴里喃喃自语道。“愿上帝保佑我们,不过我已经觉着内里有股潮气直侵骨髓,从里到外湿透了我的肌肤。我过去怀疑自己听他的号令是违背了上帝的旨意,我是怀疑错啦!”
“准备好把我送上去!”埃哈伯喊道,一面朝麻绳篮子走去。“我们很快就会和它见面的。”
“是,是,长官,”斯塔勃克立刻按埃哈伯的命令照办,于是埃哈伯又一次吊了上去。
整整一个钟头过去了,日色拖延着不肯西斜。时间长长地屏住了呼吸,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可是最后在距上风舷三十四度左右的方向上,埃哈伯又发现了它在喷水,三根桅顶上即刻发出了三声尖叫,像是从三条火舌发出来的。
“莫比•迪克,这是我第三回脑门子顶着脑门子和你交手啦!到甲板上来!转帆索把帆转得更高些,迎面顶着风。鱼离得还太远,不到放艇子的时候,斯塔勃克先生!帆在抖!拿一只大木槌站在舵手旁边!啊,它泅得好快,我得下去。不过让我在上头再好好看一遍周围的海洋,还有时间看一遍。这景色老而又老,可不知怎么又挺有新意。打从我还是从南塔克特的沙丘上走来的孩子的时候初次看到它起,它一丁点儿也没变!一切照旧!一切照旧!从诺亚的洪荒时代到我今天,一切照旧。下风头在下不大的雷阵雨。多可爱的下风头哪!它一定通到什么地方去——与平常陆地不一样的地方,比一片棕榈滩还要热闹的地方。下风头!白鲸去的是下风头;那就往上风头看看,后边刮得越凶越好。可是你这老桅顶楼,再见啰,再见!那是什么?——绿的?噢,木头翘了,有了裂缝,就长出了小小的苔藓。我老埃哈伯的脑袋上却没有气候留下的绿色的痕迹!人和物都老了,可两者之间就是有区别。唉,你这根老桅啊,咱们俩一块儿老啦,不过我们的身体都还硬朗,你说对吗,我的船?唉,只不过是少了一根腿。老天在上,这根死木头哪方面都比我的血肉之躯强。我没法跟它比;我知道有些用死了的树造的船活得要比爹娘给了一副好身板的人长。他说些什么,我的领水员,你还应该在我前边引路,我们还能见到它吗?可是在哪儿见到它呢?假定我走下这走不完的阶梯到了海底,我能有一双在海底观看的眼睛吗?这一整个晚上我一直在离它沉下水去的地方越来越远。唉,唉,我的祆教徒啊,正如你讲的许多关于你自己可怕的大实话一样。可是,埃哈伯啊,你那一枪没有投中呀。再见啦,桅顶楼上的人——我下来之后要留神盯着鲸鱼。我们明天再聊,不,是今天晚上,那时候,白鲸从头到脚都捆得结结实实地躺在那儿。”
他做了这许诺;一边仍然凝视着四周,一边被人稳稳地从蔚蓝色的天空中降到甲板上。
小艇按时放了下去。埃哈伯此时站在艇艄,在正要放下去的当儿,他向抓着甲板上一根滑车索的大副挥挥手,要他停一停。
“斯塔勃克!”
“长官,有什么事?”
“我的灵魂的船是第三次出发去完成这次航行,斯塔勃克。”
“是的,长官,是你非要这么干不可呀。”
“有些船开出它们的港口以后就再也不见回来了,斯塔勃克。”
“这是实话,长官,顶顶叫人伤心的实话。”
“有些人在退潮中死了,有些人死在浅水里,有些人则死在白浪滔天的潮水中——我这会儿觉得自己像汹涌升起的一排巨浪,斯塔勃克。我老啦;——跟我握握手吧,好伙计。”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他们的目光相交;斯塔勃克的眼泪沾在脸上。
“啊,我的船长,我的船长!——好人哪——别去——别去!——瞧,一个硬汉子都哭啦;想想看,要说服你有多痛苦!”
“放下去!”埃哈伯叫道,把大副的胳膊拨到了一边,“水手们准备好!”
只一刻,小艇已经贴着船艄划了过去。
“鲨鱼!鲨鱼!”从房舱低低的窗口传出来一个人的声音,“主人啊,我的主人,回来吧!”
然而埃哈伯什么也没有听见;这一刻他自己正敞开了嗓门说话,艇子往前蹿了出去。
可是那个人说得一点儿不错,因为他刚离开了大船,一群鲨鱼仿佛从船底下深色的水里冒了出来,它们往水里钻一次,便恶毒地咬一下桨板;就这样,它们一路伴着这艇子,一路咬着。在鲨鱼聚居的那些海域里,捕鲸艇遇上这种麻烦是常有的事。鲨鱼在有些时候看来是紧跟捕鲸艇,这和在东方,旌旗蔽日的大军行进时常有兀鹰翱翔其上出于同一种预感。不过自从白鲸初次被发现以来,这是披谷德号第一批观察到的鲨鱼,至于这是不是因为埃哈伯手下的水手都是虎皮黄的蛮子,因而他们的肌肉在鲨鱼闻来更有一股麝香味,这很难说(麝香气味能吸引鲨鱼是许多人都知道的);是也好,否也好,反正鲨鱼看来是跟定了这条艇子,而对其他艇子秋毫无犯。
“真是铁打的心肠!”斯塔勃克凭栏眺望,目送着这些艇子远去,喃喃地说,“你见了这番景象,还敢命令把艇子放到恨不能把你一口吞下的鲨鱼群中,由着它们大张着嘴跟在后面,自己去追击鲸鱼吗?而这已是生死攸关的第三天了?因为一连三天紧追不舍,就必然是第一天在早上,第二天在中午,第三天是傍晚,然后告一结束——不管这结束是吉是凶。啊,我的上帝!是什么在我心头掠过,使我这般镇静自若,却又有所期待。——是一个寒颤,它使我定住了!未来的事在我面前浮现,然而只有空空的轮廓和框架;过去的一切却不知怎的变得模糊了。玛丽,我的好妻子,你逐渐隐没在我背后黯淡的荣光中;我的儿子!我似乎只见到你的眼睛蓝得出奇。生命中最奇怪的问题似乎变得明白了;可是云雾却隔断了——我的路是不是快走到了尽头?我的腿已经软了,好像走了一天长路的人一样。摸摸你的心——它是不是还在跳?——斯塔勃克,活动活动你的手脚!——把它挡开——说吧!说吧!大声说出来!——喂,桅顶上的人!你们看到山岗上我的孩子在招手吗?——掉了魂啦;——喂,桅顶上的!紧紧盯住那几艘艇子;——注意那头鲸鱼!——嚯,又来啦!——把那头鹰赶开!瞧!它在啄——它把风信旗啄破啦,”他指了指主桅的圆帽顶上飘扬着的红旗——“哈!它衔着它飞走啦!——老头儿到哪儿啦——埃哈伯啊,你见到那景象没有?——真叫人直打寒颤啊!”
艇子还没有走多远就见到桅顶上的人发出信号——一只胳膊朝下指,埃哈伯知道这是说鲸鱼已经沉下去了;但是他偏离大船一点儿继续往前驶,这样等它冒出水来时正好在它近旁。那些中了魔法似的水手保持鸦雀无声的肃静,听着那浪头像锤子似的一下一下迎头打着艇艏。
“你这海浪,打吧,打你的钉子吧!把钉子打进去,一直打到头!不过你钉的这东西没有盖子。棺材也好,柩架也好,都没有我的份儿:只有麻绳才杀得了我 !哈!哈!”
突然间艇子四周的海水慢慢地冒起一个个大圆圈,接着急速波动,仿佛有一座沉在水下的冰山飞快地冒出水面时,水从它四面流下来。只听得一声低沉的隆隆声,像是地底下发出的嗡嗡声。这时,大家屏住了呼吸,只见一个硕大无朋的身躯纵身跃了出来,和海面成一斜角,身上披挂着长长的曳鲸索、镖枪和长矛。一层纱一般的水雾包裹着它;它这一纵,在空中一下子形成了一道彩虹,接着哗的一声又栽入了深海。海水溅起来有三十呎高,顷刻间犹如许多个闪闪发光的喷泉,然后阵雨般散落下无数雪花,留下一大圈仿佛新鲜牛奶似的水面,环绕着鲸鱼的大理石的身躯。
“向前划!”埃哈伯冲着桨手们喊,艇子纷纷冲向前去发起攻击。可是莫比•迪克由于昨天新中的枪腐蚀着它,疼得要发疯,好似所有的天使都下了凡,通力合作地制它,使它野性大发。它的宽广白额的透明的皮肤底下布满了一重重拧在一起的筋。它正面冲来,用尾巴在艇子中间搅了个天翻地覆,又一次把它们打得四散奔逃,二副和三副的艇子里的枪矛全给泼到了海里,两艇头部的上边一侧被撞碎了。只有埃哈伯的艇子几乎完好无损。
达果和季奎格正在堵破损的船板上的窟窿;白鲸从他们中间泅出来,掉转头,露出它整个儿一面侧腹,飞快地又在两艇边上泅过。正在这节骨眼上,响起了一声短促的叫喊。原来昨天夜里,在它一次又一次的翻滚中,那鲸让索子随着它的打滚把它的身子一道又一道地捆了个结结实实,其中那个祆教徒的伤残的身子清晰可见,他的黑色衣服被撕成了片片,他的泡得鼓胀的眼睛直瞪瞪地正对着埃哈伯。
那支镖枪从他手里掉了下来。
